幼年的我跟随上夜班的母亲,穿过一个个黑窟窿似的仓库去清点烟包的数目,库房的灯光随我们的步伐明明灭灭。下班后我们来到水汽缭绕的工厂澡堂,女工们在互相笑骂中洗去身上残存的烟丝……我想说的是两组摄影作品,眼此刻前浮现的却是几乎淹没的工厂记忆。
摄影师不像我那么怀旧,曾力和金江波把镜头对准眼下:人去楼空的厂房。粗大的管道烟囱、荒芜的厂房、被弃置的火车头,它们庞大、笨重、粗粝,画面被这些不懂得拐弯抹角的庞然大物填满了,逼着你正视它们的存在,似乎还能听到鼓风炉粗重的呼吸声。曾力拍的是贵州山区的水城钢铁厂,六十年代“三线建设”的产物。我记起父母工作过的另一座大型国企,现在它们都几成废墟。
金江波的《经济大撤退;东莞现场》敏感地切中了年度痛点,空无一人的厂房里,散落着来不及清理的残余和碎片,唯有它们还留存了生产的痕迹:不干净的墙壁、敞开的货柜、堆积的垃圾和孤零零的横幅:写着“爱岗敬业追求卓越”。
镜头里,没有人,只有停滞的机器和弃置的厂房,以及一些不能成为商品的废物。我们的时代不允许空白,它要的是消费,哪怕花花世界不过是泡沫。我们的人性关怀的只是消费者,仿佛人只是一根商品流通的管道。我们对物的理解就是商品,一次性、用过就弃,当然多多益善。我们全都是鲁宾逊的徒子徒孙,空间只有被占有、被利用才获得价值。
摄影师绕到消费社会的背面,也许只是想看看它的来路,猝不及防地,他遭遇的却是停滞和空寂。工厂,原本是劳动者和生产者的世界,可这里不再有热火朝天的场面,哪怕是机械的流水线,甚至没有作为主体的工人的身影。
在金的另一组作品《中国市场图景》里,人被自己生产的物品环绕和挤压,他们不是上帝/消费者,只是链条最末端的生产者和流通者。个体是渺小的,被周围花花绿绿的商品衬得越发像个纸人了。脸容大多木然,或者说这些面孔只是不愿向猎奇者打开自己,以闭合的姿态拒绝窥视。他们仿佛只是客体,被无名的力量裹而下,流入东北,流向西南,吸入改革开放的前沿——深圳、东莞、温州……当产业结构调整和经济衰退的危机到来时,它们又像水珠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广大的内陆乡村。
当人的存在如此轻易就可以被抹去的时候,当面孔无力或不愿表达自己,这些赤裸的建筑反而挺身为主体,带给我们巨大的震惊。庞大而荒芜的厂房如同重现的幽灵,充当了某段历史的见证,不仅是来不及抹去的物证,它们几乎就是证人。
翻看工业革命初期的工人肖像,他们的表情强烈、生动,摄影师以此构筑作为一个阶级的群体认同。而今天,谁还能凭借一组肖像,将照片中人指认为 “阶级”——一个具有主体意识的群体。人像更多和“日常生活”和“个体”相关。某种程度上,这些大体量的空间,替代了作为群体的人,承担构建大叙事的责任。我所说的大叙事不是某种决定性的宏大话语,只是能把孤立的个体勾连起来思考的一种能力。空间如同一个承载的容器,政治、资本、个体……各种力量进入和角力。如果匿名的个体可以瞬间消失,这些巨大的楼房和机器还会固守原地,在更大的毁灭到来之前,替我们留存某些经验的痕迹。
人不能表达自己,于是厂房开口说话。可是有谁愿意倾听呢?